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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秋将至,市上月饼益多矣。铁盒的,纸包的,金的银的,纷然杂陈于店铺之中。每到此时,我心中便不免浮起一种难以名状之感,非关佳节,乃系于月饼一事上,勾起了对祖父母的怀念。 幼时住在趾凤南冲匡屋老家,每近中秋,祖母便忙起来。她并不去买那店头的月饼,总说“甜得腻人,馅料又虚”。其实祖母怕花钱,儿子5个孙子孙女众多,买月饼是一笔不小的开资,于是自家动手做宿松大麻饼,糯米粉是早磨好的,豆沙亦是自己煮烂滤过,加糖炒成的,饼坯做好后,在篾盘里撒上浸水后的芝麻,将饼坯放在簸箕里不断筛动。我每每蹲在灶下,看祖母将那面团揉来揉去,竟成圆饼之形,复以模子压出花纹来,有嫦娥,有玉兔,有桂树,直至饼坯两面均匀裹上芝麻一排列在案上,俨然是小小的艺术了。 祖父则专管炉火。他燃起柴火,待灶中火候正好,便将月饼排列在铁锅中,慢慢烙烤。烟气袅袅中,祖父的脸被映得通红,额上渗出细汗,却不肯离开灶前半步。他说:“火候差一分,味道就差十分。”我常常趁他不备,偷取一块豆沙馅料塞入口中,自以为得计,殊不知祖父早看在眼里,说“孬子这是生吃肚子疼”,嘴角却微微上扬。 月饼出炉时,满屋皆香。那香气不是市售月饼那种甜腻冲鼻之气,而是面香、豆香与柴火气混合的质朴味道。祖母必先取一枚供月,然后才许我们分食。我往往急不可耐,抓起便咬,每被烫得呵气不止。祖父见状便笑:“急什么,都是你的。”祖母则在旁嗔怪:“慢些吃,没人与你争抢。” 如今祖父母已走了三十余年,市上月饼五花八门,有包冰淇淋者,有裹巧克力者,有夹流心者,花样翻新,无奇不有。我亦尝之,却总觉不及当年灶头那只烫手的豆沙月饼。或许人的味蕾真有记忆,它固执地留存着最初的味道,拒斥一切后来的模仿与超越。 前日过超市,见有老人选购月饼,颤巍巍的手拿起一盒,看了看价码,又轻轻放下,摇摇头走了。我忽想起祖母的话:“月饼不过是团馅面,何必金装银裹,卖得这般贵。”倘她见今日月饼竟有售价数百元者,不知作何感想。 中秋夜,月自是圆的,人却不总团圆。我买了几枚最寻常的豆沙月饼,置于阳台小几,算是遥祭祖父母。月光下,月饼上的花纹模糊难辨,竟与三十年前灶头上的那些相差无几。 饼犹如此,人何以堪。 月光如水,洒在阳台上。我拿起一个月饼,掰开,豆沙的香气幽幽飘出。忽然想起,祖母做月饼时,总要在馅里加一点桂花糖。她说这是祖传的方子,能让豆沙不那么腻,反而多了一丝清香。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祖传,只觉得好吃。现在想来,所谓祖传,不过是将一代代人的记忆和情感,揉进食物里,再传给下一代罢。 祖父吃月饼时有个习惯,必先切成四瓣,用小碟盛着,配一壶浓茶。他常说:“月饼要细品,囫囵吞枣,岂不辜负了这番手艺。”我那时年幼,只觉得祖父迂腐,如今自己却也学会了这般吃法,方知其中滋味。 记得有一年中秋,雨下得极大,月亮被乌云遮得严实。我怏怏不乐,以为不能赏月了。祖父却笑道:“月在天上,看不看得见,它都在那里。”说着,他指着桌上的月饼,“你看,月亮不就在这儿么?” 祖母闻言,也笑了。她指着月饼上的花纹说:“这是月宫,这是桂树,这是玉兔。咱们虽然看不见天上的月亮,却能把月亮吃进肚子里。” 那晚,我们一家人围坐在桌前,就着煤油灯的光,分食月饼。窗外雨声淅沥,屋内却其乐融融。祖父讲起他小时候过中秋的故事,说那时连白面都难得,更别说月饼了。祖母便用高粱面掺些糖,烙成饼子,也算过节。 “现在日子好了,你们这些孩子,真是有福气。”祖父说着,将最大的一块月饼放到我碗里。 如今想来,那时的“好日子”,在如今看来是何等简朴。然而那份简朴中的温暖与满足,却是如今再精美的月饼也无法给予的。 去年回乡,偶然在老屋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个月饼模子。木质的,已经有些开裂,上面的花纹也磨损了不少,但还能辨认出月兔捣药的图案。我拿着模子,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祖母在灶前忙碌的身影,听到了祖父控制火候时的咳嗽声。 邻居老人见我对这模子出神,便说道:“你奶奶做月饼可是一把好手,那时候左邻右舍都来请教呢。可惜啊,现在的年轻人,谁还自己做月饼?” 是啊,谁还自己做月饼呢?超市里应有尽有,口味繁多,包装精美。可是拆开华丽的包装,咬下去,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。或许少的,正是那份亲手制作的用心,那份等待的期盼,那份柴火的气息。 现代人总说“仪式感”,于是买了最贵的月饼,拍了最圆的月亮,发了最精美的朋友圈。殊不知真正的仪式感,不在形式,而在心意。祖母的月饼或许粗糙,却饱含着对家人的爱;祖父的火候掌控或许原始,却体现着对传统的尊重。 今人重果而轻因,重形而轻神,于是节日越来越多,味道却越来越淡。 今夜月明人尽望,不知秋思落谁家。我望着阳台上的月饼,忽然明白了什么是“秋思”。它不是简单的怀念,而是一种复杂的情绪,夹杂着对逝去时光的眷恋,对亲人不在的怅惘,对传统文化式微的忧思。 月光依旧,月饼依旧,只是做月饼的人、吃月饼的人,都已不同了。我想,这就是时间最无情也最深情之处:它带走了许多,却留下了记忆;它改变了形式,却改变不了情感的本质。 饼会消失,人会老去,但那份对团圆、对美好生活的向往,却如月之恒,如日之升,代代相传,永不湮灭。 于是我将月饼掰下一小块,抛向空中。不是祭月,而是祭那些逝去的时光,祭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亲人,祭那份永远留在记忆中的味道。 月光如水,静静地洒在阳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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