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、品味宿松民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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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品味宿松民歌
1、开头语——我们是怎么玩大的
没有幼儿园的年代，奶奶是孩子最早的幼儿教师，儿歌则是主要教材。从咿呀学语的蒙童开始，奶奶们便把小孩反坐在自己的腿上，握着小孩双手，让两只小手食指尖轻轻地撞击，边撞边唱：“虫虫虫虫飞着，虫虫虫虫飞着，粑在锅里熟着，花在叶里开着。”
又握着小孩双掌拍打，边拍边唱：“打掌掌，菊花开，船在江边走，花在叶里开。”
“老师”充满爱心，不厌其烦；小孩则学得兴味盎然。
奶奶捏着小孩的小鼻子，唱：“鸡咯咯，天着光；奶奶叫我起来喝鸡汤；guan（拌）到个凳，跌得一困；guan到个桩，跌得一昂；guan到个箩，跌破了妹妹的屁股砣。”
奶奶背着小孩，借景生情：“妹呐妹，焦面袋；驮上街，不费累。”“代妹代，驮气卖；卖哪里，卖江西；江西江，卖九江；九江九，卖笤帚；笤帚笤，卖粪瓢；粪瓢粪，卖拐棍；拐棍拐，卖牛奶；牛奶牛，卖气球；气球飞上天，把代妹屁股跶两边。”
葫芦是吊大的，孩子是跌大的。小孩在地下爬，奶奶看见了，作歌咏之：“伢儿伢，地下爬，捡土巴，钉爷爷。”
中班的课程还是儿歌。“毛狗尾巴拖拖，三岁毛孩子会唱歌，不是爷娘教乞（给）我，是我自己聪明学得多。”
“滴滴伢，哪里雷（来）；噶婆（外婆）屋里看（放）牛累。哪里看，葛公塘；几深草，尺把长；哪个烧火，滴舅娘；么斯菜，鸭子王；咸呐淡，我冇尝；留忒（给）我好七（吃）葛公娘。”
“烟囱烟，气（去）为（那）边，我搭桥，嗯（你）上天。”
夏天晚上乘凉，奶奶又望着月亮教小孩作诗：“月亮嘎婆（外婆），驮我过河。淹死嘎公（外公），哭死嘎婆。嘎婆告状，告到和尚；和尚念经，念到观音；观音射箭，射到破片（匾），破片（匾）蒙鼓，蒙到老虎；老虎龇牙，龇到蛤蟆。蛤蟆鼓气，鼓到皇帝。皇帝扒灰，扒到乌龟。乌龟晒壳，晒到麻雀。麻雀屙屎，搭你一嘴。”
大班的课程依然是儿歌，但儿歌开始有故事情节。
“棠梨树，结巴多，亲母亲母你来着。你坐上，我坐下，我俩个谈滴家庭话。叫你家女，去挑水，走到路上看（生）个女；叫你家女，去摞柴，她掉了一只绣花鞋；叫你家女，去割葱，走到棕林里哭宗公；叫你家女，去杀鸡，嘴里包得油着稀；叫你家女，去打酒，沿路喝脱十八口；叫你家女，去打米，大瓮打到小瓮里；小瓮里屙一场尿，大瓮里屙一场屎；跟她过日子死不死？”
这是千百年来代代相传的幼儿教材。它是开放的，多种版本并存.它们口口相传，生生不息，伴随着奶奶们传唱了一代又一代。它们到底存在了几千年，谁是最初作者？无从考证。
幼儿园没有考试。祖祖辈辈留下的智力开发题是猜谜语。
“远看一座轿，近看一座庙；庙里一个鬼，眦着牙齿拄着腿。”(屙屎)。
“兄弟二人，抬炮出城，撞到一阵风暴雨，急忙收兵回城。”谜底（屙尿）。
“生在山上叶儿碎，死在凡间靠门背；男人撞到踢一脚，女人撞到朝向背。”（粪桶）。
“外国来个獐，身上背皮箱，剪刀背两把，筷子背四双。”（螃蟹）。
最早的游戏是从“躲猫儿”开始的。
童心无邪。小孩就地取材，躲在摇篮边，门背后，眼睛滴溜溜的望着你。为了逗小孩高兴，奶奶故意东找西找，嘴里念念有词：“躲猫儿，躲好着，莫等野猫寻到着。”寻了好一会，还是没有“找到”，大人故意叫小孩“喵一声”，好容易才找到小孩，小孩那份高兴劲，嘎嘎嘎的甜美童音，真的余音绕梁三日不绝。
当躲猫儿发展为捉迷藏的时候，小屁孩已经从幼儿过渡到少年时期，捉迷藏是真刀真枪的较量。孩子们从门背后躲到灶下柴栏里，躲到水缸旁边，躲到床底下，躲到谷仓里，躲到谷瓮里、衣柜里、柴楼上、草堆中间，甚至躲到水塘里的荷叶下。真正是出其不意，攻其不备，无所不用其极。那是军人素质，那是发散思维，比现今纸上谈兵的智力开发题目更能开拓人的潜能。那时的物质生活是贫乏的，但精神生活却是非常丰富的。
夏天，烈日炎炎，女孩们坐在树荫下抓子儿。南风悠悠，满树鸟儿欢快地鸣唱，抓着光溜溜亮晶晶的石子，兴味盎然。开始是四粒石子儿，后来加到七粒子儿，从“倒子”、“反背”，共七、八个节目，最先满的是胜利者，失败者则要拿出右手让胜利者夹着石子打，差几局打几下。玩抓子儿最少两个人，三个四个也行。男孩则走鸡娘棋，扯角棋。就地取材，在地上划迹，田字再从中斜着划撇捺。规则是拿杆子一方一条直线就可以把两头子儿吃掉，全部吃完就是胜利者；拿石子一方则要把对方逼得不能动才算赢！这是简单的排兵布阵。胜利者罚失败者由双方约定，可以学狗叫，可以钻裤裆，可以地下爬几圈。
天寒地冻的时候，男孩子打梭。用粗木棍做梭娘，细的做梭儿。一个大四方格子，中间一个小四方格子，那是死穴，两边三角形区域分别是五十分、一百分；前后长方形区域则必须顺着从腿下打，另一头则必须反背从腿下打。满分1000分，输了的必须供赢了的酒，以示惩罚。
孩子多的时候玩割麻藤。分人数相等的两班，首先朗诵：“天上割麻藤，地下乌巴云；麻藤冇割到，就是××好老！”这时候那个“好老”就冲锋陷阵，如果冲破了敌阵，就带两个俘虏归队，是凯旋而归的英雄；如果没有冲破敌阵的就成为对方俘虏。游戏告诉孩子们，弱肉强食，适者生存，现实是残酷的。
冰天雪地里冻得人直掉皮鼻涕的时候，孩子们玩“挤矮子”。人数不限，一排靠在土砖墙上，从外向里挤，挤得喊声震天，挤得笑声阵阵，挤得热气腾腾，挤得穿破袄的穷孩子身上暖烘烘的。
至于丢手帕，跳房子，男孩女孩都行。踢毽儿则主要是女孩。游戏丰富多彩，因陋就简，因人而异，因时而异。
一块泥巴都能玩出各种花样来。推板车或者板车轱辘，扇皮卡、跳皮筋、砸沙包、踢毯子、玩弹子、捏泥巴还有逮鱼摸虾，乐趣无穷。
走亲戚，跳绳，踢毽子，拾石子，打悠悠（荡秋千），滑冰。
没有玩具没有电视没有游戏机的时代，我们玩的都是“纯绿色游戏”，不伤眼，无辐射，还能益智。现在的小孩都被这些数码产品给绑架了。
生命在于运动。爱玩是儿童的天性。没有玩具的农村孩子也爱玩，玩得昏天黑地，兴致勃勃。
千百年来，我们的祖先创作的这些儿歌和游戏看似漫不经心，其实是一种大智慧。她让孩子们亲近自然，沐浴阳光雨露，经历风吹雨打，锻炼身体，适应自然。她让孩子们学会竞争，开发智力，学会思考，学会生存。这与如今关在家中笼中鸟似的孩子自是不可同日而语。
怀念那些曾经的黄金岁月，怀念那些逝去的玩儿。
（2013.7.8）初稿2026.6.2.修订

炮手老江

儿歌先从形象叙事再到逻辑推论，这潜移默化是给孩子们上了一堂哲学课；而当孩子们长大进入社会，现实中那些反逻辑现象或令人迷茫、或顺从于现实中逻辑的扭曲，如此看来，“童真”是人性本质，而“现实”，则是灭失“童真”的风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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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2）
人类文明最先是从认识自己开始的。宿松方言的一个显著特点是用人体器官打比喻，看似粗俗却简洁生动明白。
“奶奶屄上一颗痣，爷爷讲的就是”。这是一个贬义词，形容某种话是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。这话看似粗俗，含义却放之四海而皆准。
“奶奶屄不能挨，挨着就惹灾”，形容某种人或某种事是不能沾边的，一旦沾染上了就惹灾祸。
“卵拨火不识贵贱”，比喻运用不合适，不划算，成本过重。
“猴子翻鸡巴”——宿松话的“鸡巴”指男性生殖器，形容事情越弄越糟。
“拉卵肏屁股”，形容好管闲事。
“裤裆里摸卵”，比喻有把握，十拿九稳，
“狗舔鸡巴自舔自”，即“aa制”，各吃各的。
“现割卵，现抽筋”，把事情一次性办妥，不留后患。
宿松话擅用熟悉的比喻说理，形象、生动、风趣、幽默、贴切，且通俗易懂。“乌龟过门槛里外一高（跤）”，乌龟爬过门槛里外都会摔一跤，比喻做事里外不讨好，横竖都吃亏了。“乌龟缇（拴）到耙上拖”喻穷人跟富人一样对待，没有办法不得已也要那样。“伸头一刀，缩头一刀”，里外一样，横竖是死；“提篮张乌龟现头脚”，原形毕露。“盐老鼠跟着蝴蝶飞”比喻爱慕虚荣不自量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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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小姑歌二
（3）八鸠（斑鸠）八鸠看到家，我到后园去栽花。一朵金花未栽了，三个媒娘到我家。媒娘你在堂厅坐，我到壶里（灶下）去烧茶。先炒黄豆后炒米，再炒瓜子和芝麻。我在堂厅说句话，我家女年纪轻，抵不得娘家做少先生。娘哎娘你莫投，我半夜起来梳油头，扯帐子，抹眼流（眼泪），扯包头，搭油头。
这首民歌搜集者司国庆先生注明，原唱者是“弹山项多英、高的妹；韭山张菊花”。
“八鸠八鸠看到家，我到后园去栽花”。家里没人，小姑娘要到后园栽花玩，还叫斑鸠帮她看家。斑鸠哪能看家？可就是这一句，天真可爱的小姑娘模样，孩子气十足就跃然纸上，民歌刻画人物真的恰到好处。
虽然还是孩子气，可在那个早婚早育的年代，她已经要准备出嫁了。所以接着就有“一朵金花未栽了，三个媒娘到我家。”“三个媒娘”其实是说媒人来了不止一次，提亲催得紧。
“媒娘你在堂厅坐，我到壶里去烧茶。先炒黄豆后炒米，再炒瓜子和芝麻。”小姑娘年纪虽小，却已经懂了待客规矩。她请媒娘在堂厅稍坐，自己亲自到厨房烧茶，还炒了黄豆、米、瓜子、芝麻招待客人，手脚麻利。
“我在堂厅说句话，我家女年纪轻，抵不得娘家做少先生”——这是小姑娘母亲跟媒娘说的客气话（注：“少先生”应为“少爷”的口传谐音，全句意为“小女年纪轻，没经过事，比不上在娘家做娇小姐那样周到”）。小姑娘听了这话显然不高兴，嘴噘得老高，顶嘴说：“娘哎娘你莫投（注：“投”是宿松方言“挑剔、嫌弃”的意思），我半夜起来梳油头，还能说我懒惰么？”“扯帐子抹眼流”，就是说她坐在床边整理嫁妆，忍不住掉眼泪，随手扯着帐子抹眼泪；“扯包头，搭油头”，就是梳好油头再系上包头。包头分两种：夏季是单的，一尺来长，系带，当地叫“蝴蝶帽”；冬天是一米多长的棉布。这里是栽花的春天，应该是前者。
整首民歌刻画出一个既天真勤快，又麻利爽利的小姑娘。
（4）斑鸠鸟，衔芦柴，望见婆家送礼来。十只猪十只羊，十包鼓纸十包糖。前头是我亲伯伯，后头是我秀才郎。（复兴黄谜英）
第二首写小姑娘盼聘礼的情景，开篇还是小姑娘对着斑鸠说话。她看见斑鸠衔芦柴做窝，起兴想到自己的婚事，仿佛已经望见婆家送聘礼来了。旧社会女子出嫁，婚前三天男方要送聘礼，歌里写“十只猪十只羊，十包鼓纸十包糖”，是小姑娘心里想象聘礼丰盛，说明男方家境富裕。
“前头是我亲伯伯，后头是我秀才郎”。“亲伯伯”指丈夫的胞兄，“秀才郎”就是她未来的丈夫，夸丈夫是读书有功名的读书人。
把对富足体面婚事的向往全写在脸上，是个带着点天真虚荣心的小姑娘。
（5）远望娇姐白秧秧，手上戒指戴五双。过路大哥莫笑我，一个戒指一个郎。想着一郎做知府，想着二郎坐高堂。想着三郎开当店，想着四郎做染匠。想着五郎做道士，想着六郎做和尚。想着七郎卖烧饼，想着八郎开炕房。想着九郎做裁缝，想着十郎卖干姜。
这是一首流传于宿松别具一格的民歌。
民歌刻画了一个多情、大胆、敢想敢说的叛逆女性形象。
司国庆先生是宿松民歌的集大成者。他曾跟我说：原本这首歌的错版写“过路大哥捡到码（还）给我，一个戒指一个郎”，这句其实是童谣《棠梨树、开白花》里的内容，错加到这首民歌里了，正确的原句就是“过路大哥莫笑我”。司先生还分析：如果按错版，说手上戴了五双戒指，掉了若干，请过路大哥捡到还给我，那怎么还能肯定地说“一个戒指一个郎”？可惜现在不少搜集者只追求数量，对民俗文化不够负责任。这首民歌本来是十句，大意就是女子和不同的男子交好，每个男子都送她一枚戒指，所以请过路大哥不要笑话她，接着她一一说出来每个相好的职业，满是自得的意味。
民歌本就没有统一版本，口口相传一人一个样，有差异本来就不足为奇。
（2015.1.2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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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小姑歌三
司国庆先生搜集的宿松民歌里还有一首《映山红》，注明出自韩文乡虞菊英：
（6）映山红，茬茬红，爷娘看（生）我一条龙。哥莫打，嫂莫嫌，用心看（养）我十五年。大田大地我无份，风吹瓦屋瓦屋荫，全副嫁妆打发我动身。大哥许我红花袄，二哥许我紫罗裙；三哥许我胭脂粉，四哥许我别做别人家的人。大嫂教我针线多，二嫂教我织绫罗；三嫂教我挑花朵，四嫂教我骂公婆。世上只有四哥四嫂不是人，不怕天上雷打人；公婆骂我犹自可，我骂公婆雷打我。
“映山红”又叫杜鹃花、山石榴，是常绿灌木。相传，古有杜鹃鸟，日夜哀鸣而咯血，染红遍山的花朵，因而得名。它一般春季开花，每簇花2-6朵，花冠漏斗形，有红、白、淡红、杏红、雪青等色，花色繁茂艳丽。宿松方言里“看”是“生养”的意思，“一条龙”比喻爷娘生养我金贵，与哥嫂嫌弃我为眼中钉肉中刺形成鲜明对比。
第二部分是小姑娘与哥嫂说理：“大田大地我无份”，爷娘留下来的田地、瓦屋全都是你们的，我不过只是在这里暂时避避风雨而已，你们要对得起父母，就得备齐全副嫁妆，风风光光打发我去婆家。
第三部分是哥嫂许诺的嫁妆：大哥答应给我一件红花袄，二哥答应给我一件紫罗裙；三哥答应给我买胭脂花粉，但是四哥不认我，说我早就是别人家的人。大嫂教我做很多针线活，二嫂教我织绫罗；三嫂教我绣花朵，四嫂什么也不教，反倒教我怎样骂公婆。
第四部分是小姑对四哥四嫂的批评：说世上只有四哥四嫂“不是人”，他们没良心，不怕天上“雷打”。在封建社会，公公婆婆可以骂媳妇，但是媳妇万万不能骂公公婆婆，媳妇骂公公婆婆是要遭天打雷劈的。
民歌刻画了一个伶牙俐齿、懂事明理、天真可爱的小姑。
（2014.12.26）6.5