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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上海出租车上跟司机讲“普通话”,司机说我是湖北人;我在北京出租车上跟司机说“普通话”,司机说我是江西人。
宿松地处吴头楚尾,方言特别重。一位土生土长的宿松人在外工作三年回家,在车上跟老乡深有感慨地说:“宿松话‘姆妈’真叫不出口。”老乡跟他开玩笑:“你回家叫姆妈不?”结果,他在老乡面前真的没叫“姆妈”,当然也不好意思叫妈妈。
宿松人叫“姆妈”,令人联想到小牛犊子对母牛的哞叫,小牛哞跟宿松话“姆妈”非常相似。人法地,地法天,天法道,道法自然。从这个角度看,宿松话保留了人类原生态的语言特色,是不可多得的活化石。
宿松民间上了年纪的老人说话带有极其浓重的方言色彩。宿松是一个有着2000多年历史的古老县邑。从地理位置看,宿松在安徽、湖北、江西三省交界,是一个比较偏僻闭塞的地方。宿松人把母亲称“姆妈”,把父亲叫“父哇”、“爹爹”、“伯伯”、“大大”、“伢”,把岳父叫“外父”,岳母叫“外母”。至于人称代词,妻子叫丈夫最有趣。以前宿松媳妇是不能直呼丈夫其名的。我们乡有一位新媳妇叫了丈夫的名字,丈夫觉得受到了极大的侮辱,竟痛哭流涕:“娘!我的名字是娘和伢叫的,你是我娘不?”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新媳妇称丈夫为“恁”(你),“我家”(他),“喀(他)”;生孩子后叫“喀(他)家爹爹”,“恁(你)家爹爹”,“那伢儿爹爹”。这些代词在不同场合下使用。二人对面叫“恁”,与别人对话第三人称叫“喀”,在孩子面前用“那伢儿爹爹”,呼喊时用“恁家爹爹”,问别人时用“我家”。同样指示代词“那里”,宿松话有“嗯里”、“呜里”、“呜边”、“呐里”、“喂里”等等,真个是“半夜三更子时归,关门闭户掩柴扉。老婆贱内堂客问:你是何人哪个谁?”
宿松话在民间具有不成文的法律效力。酒席上亲戚坐席,尤其是儿女嫁娶的正规婚宴席,舅舅最大,甚至比外公还大。有一家外甥结婚,舅舅、外公同时参加了婚礼,结果舅舅坐一桌首席,外公只能屈居下一个堂厅。甚至有父子当场吵架的,事后众口一词都说应该舅舅坐。以致代代相传“天上雷公大,地下母舅大”,“除了栗树无好柸,除了郎舅无好亲”。因为对于亲戚,在宿松人看来是“一房灯火照一房人”,“作新不作陈”,“新亲亲滴滴,老亲丢上壁”。“一代亲,二代表,三代了”——第一代郎舅是至亲,第二代是表兄弟,到第三代就不十分亲密了。
宿松话含义丰富。亲戚之间送礼是“不打借条子借款”,彼此“轻来轻去”“娘儿父子心换心”。所谓“正月的酒盅换盅,插田割谷功换功”。“结义的亲,纸糊的灯,一场雨,一把筋”。孙子比外孙亲:“嘎(家)孙一张纸,外孙手一指”。“看(养)大的侄子万万(换)肩,看大的外甥一溜烟”。“亲有三代,族无了日”——同姓比亲戚亲。“生的亲,买不亲”说骨肉亲血浓于水;同样意思,这话也可说成“青(亲)篾只挨青篾走,黄篾只挨黄篾行”。“鸡皮不搭鸭皮肉”:指骨肉亲情关系是与生俱来的,界线分明;但对于子女抱养的则又是“生的父母丢一边,养的父母大于天的”,血又不能浓于水。正月拜年,“大人拜礼,伢儿拜咀(嘴)”——大人拜年是礼貌,小孩子是为了嘴里吃的。“正月里拜年,大家一样”,众口一词,说的都是“给您拜年,新年发财”。
宿松话表达形象,丰富。形容人穷说“穷得片挨片”,是“光露卵”、“露卵光棍”“扑(伏)着个屁股仰倒个卵”——连裤衩儿都没有,比一贫如洗还妙。穷人向穷人借钱是“和尚对着寡汉佬哼,寡汉佬急得打转筋”——没有钱爱莫能助,干着急。形容人不爱说话用“土地菩萨”比喻;性子缓,木讷是“代麦憨”;人做事慢吞吞则形容为“慢索胚”、“摸火墨”、“七日七夜屙不得一寸屎”、“赶得乌龟上山”。形容人不会办事,用打锣鼓不协调“嗯铛我嗞”来形容;也可以用“做鬼都不喔一声”、“捺不到毛狗惹一身臊”、“鼻子插蒜假充象”来形容,惟妙惟肖。
对于狡辩,不敢承认错误认死理的人,用诸如“狗牙齿骨”、“贼牙齿骨”、“牙齿骨和铁扒一样”、“打得人死打咀(嘴)不死”来形容。处理问题不公平,用“乌龟三十鳖三十” 来形容——乌龟比鳖价格高,同样对待就不公平;“王(黄)牛十八嘎(驾),沭(水)牛十八嘎(驾)”——水牛比黄牛力气大,却同样使用,使用不合理;“有理三扁担,无理扁担三”——各打五十大板,则更不公平,含有埋怨又无可奈何的意味。
宿松方言土,土得掉渣,内涵却十分丰富,细细品味,余味无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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