咀嚼宿松方言

shipushui

(6)
我生活在一个从农耕时代向现代化飞速发展变化的日新月异的年代。小时候耳朵里听的是父老乡亲的俗语方言，后来教书课堂上要求用普通话，再后来又是日新月异的网络语言。印象中讲纯正宿松话的人慢慢少，逐渐被普通话所代替，似乎有即将消失的苗头，我有点怅然若失。
我时常一个人独自咀嚼宿松方言，苦涩却又有一星半点儿的甜味，不忍吐出，却又不能急于吞下。宿松方言是前辈人日积月累的积攒，是千万万人的智慧结晶。独特的，苦涩的，新颖的，明快的，形象的，逼真的，呼之欲出，栩栩如生，亲切，熟悉，然而转眼间，它又如同花车、薅草扒一样，面临即将消失的命运。
前不久与一个本家一个美国籍的长辈见面。长辈不到60岁，对我们宿松石氏一世祖以前的那些前辈人很感兴趣，他在网上看到我写的这方面文章，专门来跟我交流。他始终说普通话，说着说着，偶然透露出一丝半点的宿松话腔调，很快又被普通话代替了。我能够体会到，他想说宿松话，但是说不好，没有普通话顺口。啊，他的父亲还在，他的宿松话就丢了。古人“乡音无改鬓毛衰”，而他却是“鬓毛未衰乡音改”！他的美国儿子，还有很多从我们宿松走出去在外地生活的第二代、第三代，他们不但不能说宿松话，甚至听懂宿松都不能够。
我恋旧。对宿松方言难舍难分，我从记忆中把它们抠出来，写到博客里，供人茶余饭后消遣。
妻说我不务正业。我以咀嚼宿松方言消磨时光。母亲是我第一个语文老师。母亲教我说话只是把词语放在独特的语言环境中，让我记住，让我慢慢体验。从这个角度看，母亲是一个开明的老师。
“黄丫死到沙滩上只剩下一对角”，这是母亲对我不听话认死理爱狡辩时说的。
“天上一条龙地上一条龙，主人爱的是真龙”，母亲这话具有哲理性。意思是世界上没有绝对不变的东西，要因人而异。
“牙齿相处得好，舌头也相犯”，母亲说居家过日子，大小矛盾不可避免，是非曲直不一定都要求搞清楚。“饶人不是痴汉，痴汉不会饶人”。
“瘦牛趴（爬）高岸”，母亲对我做不自量力的事时这样形容。瘦牛趴高岸，力不从心，好高骛远。
“穿蓑衣打火，惹火烧身”，母亲话简洁明白。
“脱赤脚推车寻干净的”，母亲话形象直白。
“乌虫吃大麦，作物粮食”，“作物”就是“糟蹋”，“乌虫”即跳蚤，它吸动物的血，吃大麦自然是糟蹋粮食。
（2012.7.7）2026.5.26

shipushui

（7）


宿松方言通俗简洁，含而不露，有时又暗含典故。


“程咬金讲扁股理”，“ 程咬金”是农村人人皆知的历史人物，这人的一个特点是不按常规出牌，有点类似于某总统，不讲正理。


“先不得嘎（家）婆来，后不得嘎婆走”，宿松话把外婆叫“嘎婆”。嘎婆没来时想念嘎婆；嘎婆来了，住了几天不走，又嫌嘎婆说话唠叨，不讲卫生，想嘎婆走，却不好开口。又盼，又怕，这种微妙心理变化，只有宿松话才能刻画得如此惟妙惟肖。这话往往用于天气干旱，盼望下雨心切，但是接二连三下了几场连雨，又嫌雨多了。


“孩子死了怪家婆”是一个典故。女儿生孩子“家婆”是座上宾，所谓“外孙是家婆的菜秧”。请客那天人们远远望见家婆来了，说：“家婆来了，放炮接。”家婆穷，实话实说说：“家婆空手来，没什么礼物，不能帮什么忙，只能烧一把死火。”不久外孙死了，人们埋怨家婆不会说话。女儿生第二胎孩子了，照例又要接家婆。这回家婆倒是学乖了，说：“我现在不说什么，免得以后孩子死了又怪我。”结果第二个孩子又死了，人们自然都责怪家婆不会说话。
孩子死了真的怪家婆吗？这话谁相信？


“瞎子打拳，‘四路’无门”，这话源于佐坝。“四路”是佐坝尹姓人的一套拳术名，尹氏第一套拳术名“三门桩”，第二套拳术名“四路”。双目失明的人，打一套“三门桩”尚且不易，再想打“四路”，简直“没门”！形容人处于山穷水尽的困境，再也没有办法。


“反筛顺播，妯娌只搁得一个”，这话源于瞎子算命先生的一句术语，意味深长。“筛子”、“ 笸篮”都是以前农村常用的农具。农村人称左为反，右为顺，用筛子由左向右转，称之为“反筛”；用笸篮则由上而下，故称之为“顺”。“反筛顺播，妯娌只搁得一个”是说生活中出现矛盾纠纷非常正常，争强好胜的妯娌，只能容纳自己一个人。


“头戴斗阁箩，假充大头鬼”，“鼻子插筷子，假充象”，意思大同小异，讽刺那种不懂装懂的东郭先生。


宿松方言用农村人常见的事物理说理，形象，直观，深刻。


（2012.7.7.）

shipushui

（5）
美不美，家乡水；亲不亲，故乡人。乡音难改，乡情难忘。树长万代，叶落归根。宿松方言是亲情纽带，血浓于水。宿松话淳朴粗野，诙谐风趣，源于生活，高于生活，是千百年来民间智慧的集体结晶。宿松话来自民间田边地头，街谈巷议，没有人归纳整理，没有人专职传授。它们都是原生态，前传后教，父而子，子而孙，一传十，十传百，百传千，口口相传，自生自灭，她具有顽强的生命力，具有肥沃土壤，具有广阔发展空间。
有些宿松方言粗野，含有讽刺或指责的意思。
“拉卵×屁股，好管闲事”，比喻干预跟自己没有关系或者不需要管的事。
“捡土巴揩屁股，假爱干净”，讽刺人办事外行或说假话，做假事。
“军事多了翻船”，形容七嘴八舌的建议多了意见不统一，最后倒没主意。
“瘸子撵獐坐着发狠”，形容做表面文章，不真出力。
走得路多，学得话多。走村串户的小贩，吃千家饭的匠人，是传播宿松方言的老师。
宿松方言不要老师解释，不要刻意背诵记忆，无师自通，津津乐道，口口相传，生息不生。它不要文字记载，不要文人推敲琢磨，野火烧不尽，春风吹又生。
一方水土育一方人。宿松方言是一代又一代勤劳智慧的宿松人民宝贵的精神财富，是一个丰富的宝藏。挖掘，积累，推广这个丰富的宝藏是宿松子弟的责任。
（2012.4.1）a